手机版iamtxt小说网m.iamtxt.com
捐赠我们
《球状闪电》 ,第1页
下载球状闪电
上一页 下一页
  内容简介:
在某个离奇的雨夜,一颗球状闪电闯进了少年的视野。它的啸叫低沉中透着尖利,像是一个鬼魂在太古的荒原上吹着埙。当鬼魂奏完乐曲,球状闪电在一瞬间将少年的父母化为灰烬,而他们身下的板凳却是奇迹般的冰凉。
这一夜,少年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他将毕其一生去解开那个将他变成孤儿的自然之谜。但是他未曾想到,多年以后,单纯的自然科学研究被纳入“新概念武器”开发计划,他所追寻的球状闪电变成了下一场战争中决定祖国生存或是灭亡的终极武器!
当被禁锢在终极武器中的大自然的伟力被释放时,一轮冰冷的“蓝太阳”升起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整个戈壁淹没在它的蓝光中,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而怪异。一个从未有人想像过的未来,在宇宙观测者的注视下,降临在人类面前……
中国科幻领军人物刘慈欣在本书中,将厚重的写实风格、气势宏大的想像与深沉理性的爱国主义融为一体,壮怀激烈,让人不忍释卷,欲罢不能。
作者简介:
刘慈欣,六十年代生人,祖籍河南,山西阳泉长大,高级工程师,现在山西娘子关电厂工作。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发表作品,第一篇发表的作品为短篇小说《鲸歌》。目前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被誉为“中国科幻的领军人物”。
刘慈欣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其作品因宏伟大气、想像绚丽而获得广泛赞誉,已蝉联五届中国科幻银河奖。
注:本书中对球状闪电特性和行为的描写均以真实历史记录为依据。
序曲
今天是我的生日,直到晚上爸爸妈妈点上了生日蛋糕的蜡烛,我们三个围着十四个小火苗坐下来,我才想起这事。
这是个雷雨之夜,整个宇宙似乎是由密集的闪电和我们的小屋组成。当那蓝色的电光闪起时,窗外的雨珠在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那雨珠似乎凝固了,像密密地挂在天地间的一串串晶莹的水晶。这时我的脑海中就有一个闪念:世界要是那样的也很有意思,你每天一出门,就在那水晶的密帘中走路,它们在你周围发出玎玲玎玲的响声,只是,这样玲珑剔透的世界,如何经得住那暴烈的雷电呢……世界在我的眼中总和在别人眼中不一样,我总是努力使世界变形,这是我长这么大对自己惟一的认识。
暴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自那以后闪电和雷声越来越密,开始,每当一道闪电过后,我脑海中一边回忆着刚才窗外那转瞬即逝的水晶世界,一边绷紧头皮等待着那一声炸雷,但现在,闪电太密集了,我已经分不出哪声雷属于哪个闪电了。
在这狂暴的雷雨之夜最能体会出家的珍贵,想像着外面那恐怖危险的世界,家的温暖怀抱让人陶醉。这时你会深深同情外面大自然中那些在暴雨和雷电下发抖的没有家的生灵,你想打开窗子让它们飞进来,但你又不敢这么做,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你不敢让一丝外面的寒冷的气息进入到家的温暖的空间里来。
“人生啊,人生这东西……”爸爸一口气喝干了一大杯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小群火苗说,“变幻莫测,一切都是概率和机遇,就像在一条小溪中漂着的一根小树枝,让一块小石头绊住了,或让一个小旋涡圈住了……”
“孩子还小,听不懂这些。”妈妈说。
“他不小了!”爸爸说,“他已到了可以知道人生真相的时候了!”
“你自己好像知道似的。”妈妈带着嘲讽的笑说。
“我知道,当然知道!”爸爸又干了半杯酒,然后转向我,“其实,儿子,过一个美妙的人生并不难,听爸爸教你:你选一个公认的世界难题,最好是只用一张纸和一枝铅笔的数学难题,比如哥德巴赫猜想或费尔马大定理什么的,或连纸笔都不要的纯自然哲学难题,比如宇宙的本源之类,投入全部身心钻研,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知不觉的专注中,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人们常说的寄托,也就是这么回事。或是相反,把挣钱作为惟一的目标,所有的时间都想着怎么挣,也不用问挣来干什么用,到死的时候像葛朗台一样抱着一堆金币说:啊,真暖和啊……所以,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比如我——”爸爸指指房间里到处摆放着的那些小幅水彩画,它们的技法都很传统,画得中规中矩,从中看不出什么灵气来。这些画映着窗外的电光,像一群闪动的屏幕,“我迷上了画画,虽然知道自己成不了梵高。”
“是啊,理想主义者和玩世不恭的人都觉得对方很可怜,可他们实际都很幸运。”妈妈若有所思地说。
平时成天忙碌的爸爸妈妈这时都变成了哲学家,倒好像这是他们在过生日。
“妈,别动!”我说着,从妈妈看上去乌黑浓密的头发中拔出一根白头发,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还黑着。
爸爸拿着那根头发对着灯看了看,闪电中,它像灯丝似的发出光来。“据我所知,这是你妈妈有生以来长出的第一根白发,至少是第一次发现。”
“干什么嘛你!拔一根要长七根的!”妈妈把头发甩开,恼怒地说。
“唉,这就是人生了。”爸爸说,他指着蛋糕上的蜡烛,“想想你拿着这么一根小蜡烛,放到戈壁滩上去点燃它,也许当时没风,真让你点着了,然后你离开,远远地你看着那火苗有什么感觉?孩子,这就是生命和人生,脆弱而飘忽不定,经不起一丝微风。”
我们三个都默默无语地看着那一簇小火苗,看着它们从窗外射入的冰冷的青色电光中颤抖,像是看着我们精心培育的一窝小生命。
窗外又一阵剧烈闪电。
这时它来了,是穿墙进来的,它从墙上那幅希腊众神狂欢的油画旁出现,仿佛是来自画中的一个幽灵。它有篮球大小,发着朦胧的红光。它在我们的头顶上轻盈地飘动着,身后拖着一条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尾迹,它的飞行路线变幻不定,那尾迹在我们上方划出了一条令人迷惑的复杂曲线。它在飘动时发出一种啸叫,那啸叫低沉中透着尖利,让人想到在太古的荒原上,一个鬼魂在吹着埙。
妈妈惊恐地用双手抓住爸爸,我恨她这个动作恨了一辈子,如果她没有那样做,我以后可能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它继续飘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终于它找到了。它悬停在爸爸头顶上半米处,啸叫声变得低沉,断断续续,仿佛是冷笑。
这时我可以看到它的内部,那半透明的红色辉光似乎有无限深,从那不见底的光雾的深渊中,不断地有大群蓝色的小星星飞出来,像是太空中一个以超光速飞行的灵魂所看到的星空。
后来知道,它的内部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两万至三万焦耳,而即使是TNT炸药的能量密度也不过每立方厘米两千焦耳。虽然它的内部温度高达一万多度,表面却是冷凉的。
爸爸向上伸出手,他显然并不是去摸它,而是想护住自己的头部。当他的手伸到最高点时,似乎产生了一种吸力,把它吸到手上,就像一片叶子的细尖吸下了一滴露珠。
一道炫目的白炽,一声巨响,仿佛世界在身边爆炸。
当眼睛因强光造成的暗雾散去后,我看到了将伴随我一生的景象:像在图像处理软件的色彩模式中选了黑白一样,爸爸和妈妈的身体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的,更确切地说是灰白色,黑色是灯光在皱折处照出的阴影。那是一种大理石的颜色。爸爸的手仍旧向上举着,妈妈仍旧倾身用双手抓着爸爸的另一只手臂,在这两尊雕像的面容上,那两双已石化的眼睛仍旧栩栩如生。
空气中有一种怪异的气味,后来我知道那是臭氧的气味。
“爸!”我喊了一声。没有回答。
“妈!”我又喊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向那两尊雕像靠过去,这是我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刻。我以前经历过的恐惧大多在梦中,在噩梦的世界中我之所以没有精神崩溃,是因为我的一个下意识在梦中仍醒着,一个声音在我意识最偏远的角落对我喊:这是梦。我现在也在心里拼命地冲自己这样喊,这是支撑我走过去的惟一动力。我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爸爸的身体,当我的手接触到他肩部那灰白色的表面时,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极薄极脆的薄壳。我听到了轻微的劈啪声,像是严冬时倒入开水的玻璃杯的爆裂声,两尊雕像在我眼前坍塌下去,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地毯上出现了两堆白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们坐过的木凳还在那里,上面也落了一层灰。我拂去上面的灰,看到它的表面完好无损,而且摸上去是冰凉凉的。我知道,在火葬厂的炉子中,要把人体完全化为灰烬,要在两千度的高温下烧三十分钟,所以这是梦。
我茫然四顾,看到有烟从书架中冒出来,有玻璃门的书架中充满了白烟。我走过去拉开书架的门,白烟散尽,我看到里面的书约有三分之一变成灰烬,颜色同地毯上那两堆灰一样,但书架没有任何烧过的痕迹,这是梦。
我看到一股蒸汽从半开的冰箱中冒出,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的一只生冻鸡已变成熟的,发出一股香味,还有那些生对虾和生鱼,都熟了,但冰箱完好无损,正发出压缩机启动时的声响,这是梦。
我身上有些异样的感觉,拉开夹克,一片灰烬从我的身上散落下来,我里面穿的背心被烧成了灰,外面的夹克好好的,我刚才更没感觉到什么。我翻夹克的口袋,手被狠烫了一下,拿出来一看,装在里面的掌上机已变成一团熔化塑料。这的确是梦,好奇妙的梦啊!
我木然地坐回我的位子上,我看不到桌子对面地毯上那两小堆灰,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外面的雷声弱了,闪电少了,后来雨停了,再后来月亮从云缝中探出来,把一抹神秘的银光投进窗户。我仍木然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这时在我的意识中世界已经不存在,我悬浮在无际的虚空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的朝阳唤醒了我,我木然地站起身,拿起书包去上学,我要摸索着找书包,摸索着打开门,因为我的两眼一直木然地看着无限远方……
当一个星期后我的精神基本恢复正常时,记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夜是我的生日之夜,但那个蛋糕上应该只插一根蜡烛,哦不,一根都不插,那是我的新生之夜,以后的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像爸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的那样,我迷上了一样东西,我要去经历他所说的美妙人生了。
上篇
【大学】
主要课程:高等数学、理论力学、流体力学、计算机原理及应用、计算机语言及程序设计、动力气象、天气学原理、中国天气、统计预报、中长期天气预报、数值预报等;
选修课有:大气环流、天气学诊断分析、暴雨与中尺度天气、雷暴预测及避防、热带天气、气候变化与短期气候预测、雷达气象和卫星气象、空气污染与城市气候、高原天气、大气海洋相互作用等。
※※※
五天前,我处理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到这座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来上大学。当我最后一次关上已经空荡荡的家门时,知道自己把童年和青春永远留在那里了,以后的我,将是单纯追寻一个目标的机器。
看着这份将占据我四年大学生活的课程清单,我多少有些失望。里面大多数的东西是我不需要的,而有些我最需要的东西,比如电磁学和等离子体物理之类的课程,又没有。我知道自己可能报错了专业,应该报物理专业而不是大气科学专业。
以后,我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数学、电磁学、流体力学和等离子体物理上,只有当有涉及这些内容的课时我才去听,其他的课一般都不去。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我每天夜里都在一两点才回到宿舍,听着某个室友在梦中喃喃地念着女朋友的名字,这才意识到还有另一种生活。
有一天晚上,十二点已过,我从那本厚厚的《偏微分方程》上抬起头来,以为这间专为夜读的学生开的阅览室中又是只剩我一人了,但看到桌对面坐着一个本班叫戴琳的漂亮女生,她面前没有书,只是用双手撑着脑袋看着我。即使对她的那一大堆追求者来说,这目光也不会让他们陶醉,那是一种在己方阵营中发现间谍的目光,一种看异类的目光,我不知道她已这样看了我多长时间。
“你这人很特别,看得出来,你不是书呆子,你的目的性很强。”她说。
“嗯?你们没有目的吗?”我随口问,也许,我是在班上唯一一个没同她说过话的男生。
“我们的目的是泛泛的,而你,你肯定在找什么很具体的东西!”
“你看人很准。”我冷冷地说,同时收拾书站起身。我是唯一一名不需时时对她们表现自己的人,所以有一种优越感。
“你在找什么?”当我走到门口时,她在后面喊。
“你不会感兴趣的。”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外面宁静的秋夜中,我看着满天繁星,空中似乎传来了爸爸的声音:“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我现在真正体会到他这话的正确,我现在的人生好比一颗疾飞的炮弹,除了对到达目标时那一声爆炸的渴望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个目标完全是非功利的,达到它就意味着生活的完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只是想去,这就够了,这是人类最本源的冲动。很奇怪的,到现在为止,我一次都没有去查过它的资料。我和它,像两个要用一生时间准备一场决斗的骑士,当我没准备好的时候,既不去见它也不去想它。
转眼三个学期过去了,这段时间在我的感觉中很连续,并没有被假期打断,无家可归的我所有的假期都在学校里度过。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宿舍楼中,我丝毫没有孤独感,只有在除夕之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我才多少想到了它出现之前的生活,那生活已恍若隔世。这几夜,在停了暖气的宿舍中,寒冷使我的梦格外生动,我本以为这一夜爸爸妈妈会在梦中出现,但他们没有来。记得有一个印度传说,说一个国王所深爱的王妃死去,国王决定为她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豪华陵墓,他为这座陵墓耗尽了大半生的心血,当陵墓完工时,他看到正中放着的王妃的棺木,说:这东西放在这儿多不协调,把它搬走。
在我的心中,爸爸妈妈已经远去了,现在占据了全部位置的是它。
但接下来的事情,使我自己那本已很简单的世界又复杂起来。
【异象之一】
大二的暑假,我回了一趟家,是为了把那套旧房子租出去,以解决我以后的学杂费。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摸索着开了锁推门进去,开灯后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切。那张曾在那个雷雨之夜放过生日蛋糕的桌子仍摆在屋正中,那三把椅子也仍在桌边放着,仿佛我昨天才离开。我在沙发上疲惫地坐下,打量着自己的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感觉开始很模糊,后来却越来越明显,好像迷雾的航程中时隐时现的暗礁,让我不得不正视它,终于,我找到了这感觉的源泉:
仿佛昨天才离开。
我仔细看看桌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相对于我离去的这两年时间,这灰尘确实太薄了些。
我一脸的汗水和尘土,就走进卫生间去洗脸。打开灯后,看到了镜子中清晰的自己,是的,太清晰了,镜子不应该这么干净的。清楚地记得小学时的一个暑假,我和父母一起外出旅游,只走了一个星期,回来后我就用手指在镜面的灰尘上画出一个小人儿来,现在我又用手指在镜面上画了几下,什么都没画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关了两年的铁管龙头,流出的应是充满铁锈的浑水,但现在流出的水十分清亮。
洗完脸回到客厅,我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两年前我最后离开时,关门前匆匆看了屋里一眼,怕忘了什么,看到桌上放着我的一个玻璃杯,就想回去把杯子倒扣过来以免落进灰尘,但肩上背着行李包,再进门有些费劲,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但现在,桌上的那个杯子是倒扣着的!
这时,邻居们看到灯光走了进来,都向我说起对一名上大学的孤儿该说的亲切温暖的话,并许诺为我代办房屋出租的事宜,如果将来毕业后不能回来,还负责为我将这套房卖个好价钱。
“这里的环境好像比我走时干净了许多。”谈到这两年的变化时,我随口说了一句。
“干净了?你什么眼神啊!靠酒厂那边的那个火电厂在去年投产发电了,现在的烟尘比你走时多了一倍!嘿,现在还有能变干净的地方?”
我看看那只有薄薄灰尘的桌面,没说什么,但当他们告辞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中是否谁有我家的家门钥匙。邻居们惊奇地互相看看,都肯定地说没有,我相信他们,因为家门共有五把钥匙,现在完好的还剩三把,我两年前离开时都带走了,有一把现在我带着,另外两把留在我远方的大学宿舍中。
邻居们走后我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都牢牢地关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还有另外两把家门钥匙,是我父母带着的。但是,在那个夜里,它们都被熔化了。我不可能忘记自己是怎样从父母的骨灰堆中找出那两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那是熔化后又凝结的两串钥匙,它们现在也放在我那千里之外的宿舍中,作为对那种不可思议的能量的纪念。
我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是在房间出租后准备寄存在别处或带走的。我首先收拾的是父亲的那些水彩画,它们是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我真正想保留的东西。我首先把墙上挂着的那几幅取下来,接着取出放在柜子中的,我尽可能地把所有的画都找出来,把它们一起装进纸箱。最后看到书架的底层还有一幅,由于它画面朝下放着,所以刚才没注意到。把这幅画放进箱子前我瞟了一眼画面,目光立刻被盯死在上面。
这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在我家门口看到的景物。这周围的景色平淡乏味,几幢灰暗的四层旧楼房,几排白杨,因落满灰尘而显得没什么生气……作为一名三流业余画家的父亲是很懒的,他很少外出写生,只是乐此不疲地画着周围这些灰蒙蒙的景色,还说什么没有平淡的景色,只有平庸的画家。而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画家,这些平淡的景色经过他那没有灵气的画笔的临摹,更添了一层呆板,倒真是这灰暗的北方城市日常生活的写照。我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样一幅画,与箱子里许多张类似的画一样,没什么特别引人之处。
但我注意到画里有一样东西,那是一座水塔,与周围的旧楼相比它的色彩稍微艳丽了一些,像一朵高大的喇叭花。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外面,那座水塔确实存在,我抬头看看窗外,看到它那高高的塔身在城市的灯光前呈一个漆黑的剪影。
只是,这座水塔是在我考上大学之后才建成的,我两年前离开时,塔身只在脚手架中建了一半。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画掉在地上。在这盛夏之夜,似乎有一些寒气充满了这个家。
我把那幅画塞进纸箱,把箱子严严地盖好,转身去收拾其他东西。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干的事上,但我的思想仿佛是一根用细丝悬吊着的铁针,而那个纸箱子是一块强磁铁,我可以努力将针转向其他方向,但只要这种努力一松懈,针立刻又被吸回那个方向。外面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响,我总觉得这响声是从那个箱子中发出来的……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我快步走向纸箱,把它打开来,把那幅画拿出来,小心地将画面朝下拿着它走向卫生间,掏出打火机从一角点燃了它。当画烧到三分之一时,我忍不住又将它翻了过来,画面上的那座水塔更加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画纸上凸现出来。我看着火焰吞没了它,画出它的水彩被烧焦了,火苗呈现一种怪异而妖艳的色彩。我把将要烧尽的画扔进盥洗池,看着它烧完,然后打开水龙头,将灰烬冲走。关上水龙头后,我的目光落到了盥洗池的池沿上,看到了刚才洗脸时没注意的东西。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