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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克诗选》 ,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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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伊诺哀歌
(1912-1922)
里尔克 著
林克 译
哀歌之一
究竟有谁在天使[I]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呼唤?
甚至设想,一位天使突然攫住我的心:
他更强悍的存在令我昏厥,因为美无非是
可怕之物的开端,我们尚可承受,
我们如此欣赏它,因为它泰然自若,
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的[II]。
所以我抑制自己,咽下阴暗悲泣的呼唤。
啊,我们究竟能够求靠谁?天使不行,
人也不行,机灵的动物已经察觉,
在这个被人阐释的世界,我们的栖居
不太可靠。也许有一棵树为我们留在山坡,
我们每天看见它;昨天的街道
为我们留驻,一个习惯培养成忠实,
它喜欢我们这里,于是留下来不曾离去。
哦,还有黑夜[III],黑夜,当携满宇宙空间的风
耗蚀着我们的脸庞——,夜岂不留驻人寰,
让人渴望,又令人略感失望,
哪一颗心不是艰难地面临它。恋人会轻松一些?
啊,他们不过互相掩蔽他们的命运。
你难道还不相信?那就从怀中抛出虚空,
抛向我们呼吸的空间[IV];或许飞鸟
以更内向的飞翔感觉到更辽阔的天空。
是的,春天大概需要你。某些星辰
大概要求你察觉它们。从逝去的事物
曾经涌起一朵波浪,或者当你路过
敞开的窗门,一阵琴声[V]悠悠传来。
这一切皆是使命。但你是否完成?
你不是始终分心于期望,彷佛一切
向你预示了一个爱人[VI]的来临?
(你让她何处藏身,既然伟大而陌生的思想
在你身上进进出出,时常留在夜里。)
倘若渴望爱情,你就歌唱恋人吧!
她们闻名的情感远未达到不朽。
那些被遗弃的恋人,你几乎妒忌她们,
似乎她们比被满足者爱得更深。
始终重新开始不可企及的赞美吧;
你想:英雄与世长存,纵使毁灭
也只是他存在的凭藉:最终的诞生[VII]。
衰竭的大自然却将恋人收回自身,
彷佛没有力量,再次完成这种业绩。
你对加斯帕拉·斯坦帕[VII]究竟有过
足够的思考吗,以这个恋人为典范,
某个少女也会因爱人的离去
有此感觉:我可能像她那样?
难道这些最古老的痛苦竟不能
让我们开窍?难道这个时刻依然遥远,
我们在相爱中互相解放,震颤地经受:
就像箭经受弦,以便满蓄的离弦之箭
比自身更多地存在。因为留驻毫无指望。
声音,声音。听呀,我的心,
这种倾听非圣者莫属:强大的呼声
从大地抬起他们:可他们继续跪着,
不可思议,他们不曾留心于此:
他们就这样倾听。这绝不是说,
你能承受上帝的声音。但倾听吹拂之物吧,
不绝如缕的信息产生于寂静。
此刻,它从那些年青的死者向你传来。
不管你走进哪座教堂,在那不勒斯,
在罗马,他们的命运不曾向你静静诉说?
或者一段碑文对你有所寄托,
你觉得崇高,譬如在圣玛利亚·福莫萨[IX]
刚刚见到的墓碑。他们有何企求?
我应当轻轻抹去这不合理的假象,
有些时候,它悄悄妨碍了
他们的灵魂的纯粹运动。[X]
诚然这很奇异,不再栖居于大地,
不再练习几乎学成的风俗,不再赋予
玫瑰,以及其他独特允诺的事物
人类未来的意义;不再是人们从前所是,
在无限恐惧的手掌之中;甚至抛弃
自己的姓名,像抛弃一个破烂的玩具。
这很奇异,不再寄予期望。这很奇异,
目睹一切相关的事物在空间
如此松散地飘浮。死之存在是艰难的,
犹须太多弥补,以致人们渐渐感觉到
一丝永恒。——可是一切生者
犯有同样的错误,他们太严于区分。
据说天使常常不知道,他们行走在
生者之间,抑或死者之间。
永恒的潮流始终席卷者一切在者[XI]
穿越两个领域,并在其间湮没它们。
那些早早离去的人终归不再需要我们,
人们轻柔地断离尘世,就像人们
平和地脱离母亲的乳房。可是我们,
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
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
我们能够存在吗?这个神话并非无益:
在利诺斯[XII]的哀悼声中,第一声无畏的音乐
曾经穿透枯萎的僵化;在被震惊的空间——
一位酷似神的少年突然永远离它而去,
虚空第一次陷入震荡,一直到今天
那种震荡仍在吸引、慰藉和帮助我们。
* * *
绿原《里尔克诗选》注:
[I].本篇的主旨在于阐明天使与人的对立,肯定人的无常性,认为伟大的爱者、早逝者以及偶尔提及的“英雄”的命运,是解释生与死的真实意义或者三者的最终同一性的关键。
[II].根据作者自己解释,《哀歌》中的天使与基督教的天使无关,毋宁接近伊斯兰教的天使形象,……这是一个由可见物到不可见物的转化过程在其身中得以完成的超人实体,一个证明不可见物有较高一级现实性的神性存在。所以,它对于我们是“可怕”的,因为我们作为“爱者”和“转化者”仍然依赖于可见物。——据有关专家研究,在《哀歌》里,所谓“天使”不过是一个“完整意识”的实体化,眼前人性中的种种限制和矛盾都被超越了,思想与行动、见识与成就、意志与能力、实际与理想均在此合而为一。他既是一种激励也是一种惩戒,既是慰藉之源又是恐怖之源;他既保证人的最高志向的有效性并为里尔克的心提供他所谓的“指导”,同时又时刻不停地提醒人们意识到,他和他的目标永远相隔十万八千里。
[III].“夜”是对于神秘的未知物的一个象征。里尔克晚年作品中的“夜”都有类似的意味。
[IV].指由于“被思慕者”、未知的被爱者不在眼前而引起的“空虚”。
[V].参阅《邻居》(见《图像集》第一册第二部分):“陌生的提琴,你可跟踪我……”
[VI].在一九一○到一九一四年之间,里尔克完成《布里格笔记》之后,经常表现出对于异性伴侣的渴望。一九一三年十月他在致卢·安德烈亚斯一莎乐美的信中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在鲁昂的寂静的街道上,见到一个女人从我身旁走过,是那么激动不安,以致后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对什么事情也不能专心,你会相信吗?……”
[VII].“英雄”并不需要我们“颂扬”,因为他们的令名在我们中间活着;可是爱者的名字却都被忘却了,仿佛自然没有力量在人们的记忆中保存它们,便把它们带回了它自身。
[VIII].加斯帕拉·斯坦帕,意大利女诗人,一五二三年生于米兰贵族家庭,受过“精致”教育,二十六岁与年轻的柯拉尔托公爵柯拉尔蒂诺热恋。几年后他往法国为亨利二世而战,遂将她忘却,并与其他女子交往。后来回国,一种责任感使他暂不能公开与他所不爱的女子决裂。她头几年感到幸福,后渐知真相,最后离开了他,重新结婚;他则另觅新欢,并投身宗教以求安慰。一五五四年,女诗人逝世,时三十一岁。关于她和柯拉尔蒂诺的恋爱悲剧,据说有过两百余首十四行诗,里尔克显然从中受到感动。
[IX].圣玛丽亚·福莫萨是威尼斯的一座著名教堂。里尔克于一九一一年三四月问逗留威尼斯时曾来过此处,十一月在杜伊诺堡时再次来过。这段轶事有著名天主教神学家罗曼诺·瓜尔迪尼的记载如下:“不久以前。我来访这座以其明净而严谨的形式胜过威尼斯其它教堂的教堂,在祭坛右侧附近发现了里尔克可能铭记在心的那块碑文。上云,'我在世为他人而活;死后我并未泯灭,而是在冰凉的石棺中为自己而活。我叫赫尔曼·威廉。弗兰德斯为我哀悼,亚得里亚为我叹息,贫穷把我呼唤。他死于一五九三年十月十六日。”弗兰德斯是过去欧洲一伯爵领地,现属比利时;亚得里亚是意大利北部一市镇,以亚得里亚海得名。
[X].指“妨碍”他们逐渐“戒绝尘世一切”(未段第二行),在永恒中行进。这一点既可从我们的眼光来看,也可从他们的眼光来看,因为他们既在“别的什么地方,又在我们的心里”。
[XI].里尔克在致波兰语译者的信中这样写道,“在《哀歌》中,对生之肯定与对死之肯定显得合而为一。容许其一而放弃其二,如此处所经验与赞美者,乃是最终排斥全部无限性的一种拘束。死是吾人生命之被复原的、未经照明的另一面;我们必须达成吾人生存之可能最伟大的意识,它精通这两个无限的领域,它从两者汲取无尽的养分……生命的真正形式扩展到两个领域全部,循环最大的血液流动在两个领域全部:既没有此岸也没有彼岸,只有一个伟大的统一,由'天使们'、那些超越我们的神灵们安居于此。”(《穆佐书简》第332-333页)
[XII].林诺原本是古希腊自然崇拜中的一个神,又指哀悼的化身。其传说多种多样,近乎维纳斯所钟爱的美少年阿东尼斯。据说他是个伟大的音乐家,创造了“林诺之歌”,荷马《伊利亚特》第十八篇曾提及。又据说他由于阿波罗的嫉妒而被杀死,为其死吓得浑身麻木的人们被音乐家奥尔弗斯的歌声重新唤醒了。
哀歌之二
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的[I]。可我多么不幸,
我歌咏你们,几乎致人死命的灵魂之鸟,
我熟谙你们。何处寻多比雅的岁月,
那一刻,一位神采奕奕的天使斜倚荆扉,
略略换了行装,不再令人恐惧,
(他新奇地朝外窥视,恍若身边少年的伙伴。)[II]
而今天,倘若危险的天使长从星辰之后
向下跨出一步:我们直冲云天的心
就会击死我们。你们是谁?
你们,早期的杰作,造化的宠儿,
一切创造的巅峰,朝霞映红的山脊,
——正在开放的神性的花蕊,
光的铰链,穿廊,台阶,王座,
本质铸成的空间,欢乐凝结的盾牌,
暴风雨般激奋的情感骚动——顷刻,唯余,
明镜:将自己流逝的美
重新汲回自己的脸庞。
因为当我们感觉时,我们也同时消散;
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
柴火一炉炉相续,我们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衰竭。
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
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有何裨益,
他不能挽留我们,我们消失在他身上和身边。
哦,那些红颜佳丽,又有挽留她们?
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
我们的生命从我们身上飘逸,如朝露作别小草,
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哦,微笑,今在何方?
哦,仰望:心灵簇新,温馨,逃逸的波浪——;
我多么悲伤:我们就是这样。
我们溶入宇宙,它可有我们的滋味?
天使果真只收容他们的,从他们流失的本质,
抑或偶尔也收容些微我们的本质,
譬如由于疏忽?我们渗入他们的容貌
不过像一丝暧昧渗入孕妇的面孔?
在他们返归自己的喧嚣中
他们毫无察觉。(他们怎么可能察觉。)
倘若知晓谜底,恋人或可在夜风里
娓娓絮语[III]。因为万物似乎瞒着我们。
看呀,树在;我们栖居的房屋还在。
我们只是路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
万物对我们缄默,仿佛有一种默契,
也许视我们半是耻辱,半是难以言喻的希望。
你们恋人,相互满足的人,我向你们
询问我们。你们相互把住。你们有证据吗?
你们看,我可以让我的双手十指交叉,
或者让我被风蚀的脸庇护于
手掌之中,这会给我一丝感觉。
可是敢说因此而存在?
而你们,你们在对方的狂喜中增长,
直到他降伏,向你们乞求:
别再——;你们在手掌下
相互愈加丰满,好像葡萄丰收年;
你们有时晕厥,只因对方过于充盈;
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
你们如痴如醉地相互触及,因为爱抚可屏护,
因为你们在温柔乡捂住的那个地方
不会消失;因为你们在手掌下感觉到
纯粹的延续。于是你们几乎以拥抱
相互允诺永恒。可是,当你们经受了
初次见面的畏怯,窗前的期待,
初次相偕漫步,穿过一次花园:
恋人,你们仍是这样吗?当你们相向上升,
嘴贴着嘴——甘露兑甘露:
哦,多么难以思议,啜饮者[IV]逃离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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