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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在我们周围暗下来》 ,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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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时间带给我们的东西
“不够美小姐”的独白
火车上,我跟好朋友肩并肩坐着,忽然讨论起相貌来。
我问她:“如果可以的话,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
她说:“我……希望自己皮肤好一点,鼻子再高一点。”
“你的鼻子不矮啊。”
“鼻梁这里有点塌。”
“但我一直觉得塌塌的鼻梁好可爱。”
“那好吧……”
“我希望自己腿长一点,皮肤好一点,不要近视……”我停顿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崭新的自己是怎样,又回过神来,“不过,其实腿短一点也没什么,皮肤反正就是这样了,我平时戴眼镜也挺好。有时候想起来,自己就该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这样全盘接受自己了。
妈妈和爸爸年轻时都算是好看的人,偏偏我什么都没有继承到。妈妈仔细分析后得出结论,说我继承了他们俩所有的缺点时,竟然还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们那时候觉得小孩子只要成绩好就行了,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然而,好看从小就是权力的一部分。再迟钝的小孩,也从小就知道好看和不好看的区别。对美的辨识,是人类学会的第一课吧。
至少在青春期,美是一样多么重要的东西啊。
初中最好的朋友美丽又活泼,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身后总跟着几个男孩子,冲她吹口哨。我百无聊赖地跟着,好想也能变美呀!那时我差不多十四岁吧,天天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美女。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有一次生病,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的眼睛忽然变成了双眼皮。当我照镜子的时候,仿佛有什么梦想忽然被实现了,而这种实现如此惊人。我大声喊妈妈来看,她当然漫不经心地嘲笑我。两天之后,发烧结束,我的眼睛又变成了单眼皮。
到了高中,文科班上的女生各种各样的美,而我的同桌是最美的一个,像少女漫画中的人物,穿白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全校男生都轰动了,每天下课的时候,都有男生特地下楼来参观她。我坐在窗边,有男生敲窗的时候,负责打开窗户。“能帮我把这个递给她吗?”我就把纸条递给她。
每天中午吃完饭,往教室走的时候,阳台上总是趴着一群往下看的男生,看到好看的女生,他们就会哄笑,吹口哨。漂亮女生不会抬头,不经意地走过去。我知道没有人会冲我吹口哨,所以有时会抬头看看。蓝天和白色教学楼形成青春期明朗而失落的记忆。因为不够美,得到爱当然会难一些,但也并非不可能。我是在高中知道这一点的。
高三的时候,仿佛还不够令人沮丧似的,我右脸长出一片扁平疣。高考结束之后,我迫不及待去的地方就是一个中医诊所。暑假我在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药膏,盼望奇迹出现。但同样什么都没发生。我跟别人说话时,开始习惯略微转过左脸。
大学的时候,不出所料,好朋友依然是最美的,很像《还珠格格》时期的范冰冰。刚开始军训,教官便给她写情书。而我也在此时,终于了解到自己应该处在的位置,在新年晚会上女扮男装演小品。
美掌管的青春期,很快就结束了。等有一天发现自己真的变成双眼皮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早就变化了,在成年之后,我顺从爸爸的基因变成了双眼皮、大眼睛。但因为长期戴眼镜,也并没有太多区别。大概是2004年或者2005年,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脸上痒,就跑到中医院去随便看了一下医生,医生随便开了一点药,然后那扁平疣就随便消失了。
不知道是因为吃药,还是因为时间到了,它犹如心魔一样离开了我。
随之离开的,还有这么多年跟随的自卑、不安和困惑。我长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既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三十岁之后我才开始涂粉底液。不够美丽让我失去了过度探索世界的自信,却也培养了寻找自我的耐心:我在风趣这件事情上颇有建树,读书也读了不少,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还会写点东西。从任何角度看来,我就是我。这一被肉体包裹的形体,将会衰败、变形,但“我”这个内在却只会更加凝练闪亮。我抱着这种信心,拥有了真正的自我。
而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我跟曾经的美女朋友们的外形区别,也逐渐缩小了。
海明威有篇很短的小说,叫做《在异乡》。里面的老少校怒气冲冲地说道:“即便一个男人注定要失去一切,也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去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落到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些无法丧失的东西。”
我想,女人也一样。我们应该去寻找无法丧失的东西。而最容易丧失的,莫过于容貌了。
等我不再需要美丽的时候,我却变得比年轻时候好看一点了。人生有各种选择,以下选择却非常吊诡而常见:一些美丽的女孩子不再美丽了,一些普通的女孩子却顺眼起来。然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岁月几乎重塑了我们的容颜,而我们则重塑了自己。
我美丽的女友们,如我一样过着时而开心时而失落的生活,其中有些已经发胖了,有些又瘦得厉害,美或者不美,在时间面前不再有用。只有很少的女人仅仅因为美而获得了真正的幸福。最终我们的烦恼多么相似。
有段时间一直长痘痘,就去一家中医美容院进行了长时间的治疗,要用针挑破痘痘,挤出血,再敷药,痛死啦。这样坚持了好久,成效也并不显著。最后痘痘自己慢慢消失了。现在再长痘痘,我基本都不管它,任其自生自灭。想来也是时间到了,我知道一个人脸上多几个痘痘少几个痘痘,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每个长得不美的女孩子一定都默默问过想象中的神明:“为什么我不能长得更美?”为了稍微变美一点,我们真是竭尽了全力,不过大部分都是无用功罢了。要树立自己的存在感,努力维持外貌根本不够。
青春期之后,我很少在美女面前感到自卑了,美女那么多,而我仅有一个。
但即便如此,我有时候乘电梯,对着三面大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依然会感到遗憾: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作为一个美女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尤其当她们照镜子或者拍照时该有多么愉快)。有些自信和乐趣以及人生际遇我永远不会有,想到这里当然遗憾。
然而,我们正是在“得不到”和“有所得”之间,确立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世间所有的相聚
我曾经有过一只狗。乡下最常见的黄色小土狗,温顺粘人,现在想来大概并不怎么机灵,而且胆小。有一天,我去上学,它竟然就这样恋恋不舍地一路跟到了学校。
学校离我们家挺远的,每天早上走过去,大概要走半个多小时。更别提还得过两座桥,跨过两条河。到了学校之后,它不能进教室,就在外面待着。我满心甜蜜,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想到晚上小狗还会陪我回家,开心极了。
结果下课的时候,外面一阵喧哗。我们班下课晚了一点,等我走出去的时候,小狗已经被一个高年级男孩子扔下了河。也可能是被他吓到了,自己跳进了河里(事后各种说法不一)。
可以想见,我大喊大叫,哭得歇斯底里,冲过去要跟那个男生打架。老师过来劝阻,却并不真正站在我这边,她只是想息事宁人。小狗在河里游了一会儿,或许游到了对岸,或许没有。我想去救它,但无计可施。我那时大概才一年级吧。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围了过来,所以除了听见同学们的叫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他们可能是骗我的,但他们说:小狗游到了对岸。它大概自己找回家去了,因为小狗鼻子很灵,能闻着味道自己回家。
没人该跟一个小孩子这么说话。没有人真的了解小孩。就因为这些安慰人的废话,我等了整整一年,或者两年。每天早晨出门时我都忍不住四处张望,有时玩着玩着,忽然像是惊醒了一样,抬起头眺望田野。这段时间里,我看见了很多黄色的小狗,它们看上去都很像,但没有一只是我的小狗。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是我们初中的班长,斯斯文文的。或许有一点过分斯文了吧。乡下的男孩子们对这种过分斯文的男生总难免有点恶意,有点自己意识不到的嫉妒。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他们说我们俩是一对,经常开一些无聊的玩笑。
最开始的时候,我很害羞,而他很愤怒,还跟一些男生打了一架,嘴角都肿了。后来,有一天放学之后,大家都聚在操场上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边打球。他打乒乓球很厉害,就没人想跟他打了。天色也渐渐暗了。我走过去,拿起球拍,说:“我来跟你打吧!”
他愣了一会儿,沉吟半晌,发球了。
周围一片哗然,哄笑起来,但我们一直打一直打,比分还咬得很紧。慢慢声音就小了,他们开始认真看我们打球,打出好球的时候,他们喝起彩来。
于是我们经常打球,双打的时候我们就搭档。看我们这么友好甚至亲密,玩笑就变得不那么好笑了。也没人再多提什么。我们都还很小,除了打乒乓球,偶尔聊天、讨论学习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交往。
升到初二的时候,他却没有来上学。过了几天,全班都知道了:他得了白血病。
我们学校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募捐,但谁都知道是没有意义的。那段时间他们对我说:“你是他女朋友哦,都不去看他。”同学们普遍比想象中更为伤心,因为我们几乎都还没有见识过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既不知道他住的医院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去。去了我也不知道能怎样。
终于有一天,我们有几个同学,开始认真约起来,要去看他。我们找人问了医院在哪里,又商量着怎么去。
还没有来得及成行,他就死掉了。
消息传到学校,比起他的死亡更令我震惊的,就是我竟然没有去看望他这个事实。
我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一直推迟着去看望他这件事呢?说不定是出于害怕,还有幻想。仿佛只要不亲眼所见,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有过那么多的同学,却直到高中才感受到了所谓“同窗之情”。在这之前,因为一直想着要离开家乡,知道跟同学最多不过几年的友情,内心淡薄。高中时我们都别无去处。万事要等到考上大学再说。于是全班同学近乎相依为命,简直不敢相信终究会分开。
我们同属一个小县城的市中,集体住校,吃饭都是围成一圈站着吃的。上铺女生每周末从亲戚家带来很多菜,喂饱我们青春的身体。夜自习时班主任总是喜欢从后门那边悄无声息地出现,透过黑乎乎的窗户看着我们,必须要靠后面同学大公无私的咳嗽提醒,我们才能保持安全,不被训斥。
除了依赖这些本来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好意,我们又能怎样呢?如果高考失败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我们都是幸存者,互相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友谊和连结。这不是其他感情可以比较的。三年里面我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荣辱与共,分享所有的悲剧和笑话。
之后我们一个转身,十几年后聚会时根本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不断不断地告别,却都以为还会再见。每次辞职,我们都会相约“再联系”、“经常吃饭”。但事实上,工作本来就是同事之间仅有的关系,不管在工作时曾经多么亲密,或者仇恨对方,离开工作,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是。
在报社工作的时候,除了睡觉,我跟几个同事几乎全天腻在一起,一起吃午饭,然后各自采访,晚上在空气浑浊的办公室里聚头写稿子讲笑话,一起吃晚饭,继续写稿子。写完交稿之后有时还一起吃夜宵。各自回家睡觉。睡到中午再一起吃午饭。
辞职的时候他们说要跟我一起走。当然最后并没有。兜兜转转,我们像情人一样在咖啡馆谈分手。我因此在情感上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和挫折。而这种愤怒最终指向的是自己的无能——我有时候想自己或许是一个不配有真正友谊的人。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生。楼梯上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他高我一届,去南京读大学。我或许并非因为他来了南京,或许又是。大一的时候我去找他,他带着他的女朋友跟我一起吃了炸鸡,女孩很漂亮。
不久之后,不知他们因为何种原因分了手。再喊他跟我的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从出租车上下来,他付车费时,打开钱包,里面厚厚一沓钱。我问他带这么多钱干什么,他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一会儿帮你买单啊。”
就因为这个,一直一直都记得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他结了婚生了孩子,跟我说,想起以前跟我一起走了很远的路。而他已经是个肚子很大的中年人,很久不散步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世间所有的相聚,不过都是为了最后这别离的一刻。他在电话那头,我在电话这头,都知道时间飞逝,一切不可挽回。
从那以后,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一只宠物。我几乎忘记了所有同学的样子,却莫名其妙随时能够想起那位已经死去二十年的初中同学的笑容。过了几年之后,曾经关系亲密的上司跳槽,我抱臂旁观,在那一刻完全理解了前同事们的心情:权力下的友谊都是虚构的,对下属来说更多的是压迫和痛苦。我因此彻底原谅了过去的自己。奶奶突发急病去世,于是我每个月都打电话问一遍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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