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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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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她说,“二十年?十年?”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可你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呀。”
我的心继续向下沉去。沉默片刻之后,我站起身来。
“啊——有些事,我,嗯,我一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你多大,卡桑德拉?”
“二十。”
“呃——嗯,这个……我的年龄差不多是你的四倍。”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大夫们也不明白。我的年龄似乎停滞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然后就一直这样了。我猜这是……怎么说呢?是我的变异引起的,估计是这样。这个情况会影响咱们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的。”
“你不介意我瘸腿,也不在乎我多毛,甚至不在乎我这张脸,为什么要在意我的年龄呢?年龄大没关系,我身体年轻,什么都不妨碍。”
“就是会影响!”她的口气不容辩驳,“如果你永远不老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我肯定会老的,迟早的事。”
“如果那一天迟迟不到呢?我爱你,我不想先你死去。”
“你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不是有S-S疗法吗?你可以试试啊。”
“可S-S疗法不能让我永远年轻——像你那样。”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年轻,我早就老了,从来没年轻过。”
这样说也不管用。她开始抽泣。
“还有很多很多年呢,”我告诉她,“谁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向很冲动。虽然我思维缜密,但我通常都是先说后想——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话说绝了。
我拥有一群称职的下属,一座能优良的电台,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牧场上。这就是原因之一。
然而,有些事不可能指派别人替你去做。
于是我说:“瞧,你体内也有一点儿放射物质。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进入四十岁。或许你也会这样的。其实我跟你没什么不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
“你知道还有谁也像你这样吗?”
“这个……”
“你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真希望自己身在船上。不是那艘大型领航船,而是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又旧又破的船,“金色虚空号”。当时我真希望自己重新驾船驶人海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重温一见钟情的喜悦,让一切从头开始——要么当时就把一切统统告诉她,要么始终绝口不提任何有关我年龄的事。
不过是美梦而已。该死的,蜜月结束了。
我一直等到她不再哭泣,等到她重新用那双乌黑的眸子凝视着我。然后,我又默不作声地停顿片刻。
“好些了吗?”我终于说话了。
“好多了,谢谢。”
我握住她那双温顺的手,把它们放到唇边:“玫瑰色的手指。”我轻轻吹着她的指尖。
“也许——你离开一阵子——也挺好……”她说。拂去咖啡热气的微风又一次轻轻吹起,潮湿的气流吹得我们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她的手还是我的手在微微发颤。微风让枝头的树叶婆娑起舞,飘落在我们头顶。
“你有没有多我夸大你的年龄?”她问,“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语气暗示我,最明智的回答是承认。
于是,我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回答道:“有的。”
她对我嫣然一笑,对我的人类身份稍稍恢复了一点信心。
哈!
然后我们便坐在那里,握住对方的手,欣赏晨光中的美景。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轻轻地哼唱一首歌。那是一首辗转传唱了几百年的哀婉歌曲,一首民谣。歌词讲述的是一位名叫瑟莫寇斯的年轻摔跤选手,他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败过。最后他认定自己是所有活人中最优秀的摔跤手。有一天,他登上山顶,高声呼喊,向天下所有的勇士发起挑战。那里离众神的居所太近了,诸神很快做出了反应:第二天,一个瘸腿男孩骑着一只身形硕大、背覆鳞甲的野狗来到小镇上。瑟莫寇斯和那个男孩摔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男孩摔断了他的脊柱,把半死不活的他抛在荒郊野外。在他的热血溅洒到的土地上,饮血之花拔地而起。埃米特人称它们“嗜血花”。入夜后,这些无根的花在血泊在中蜿蜒爬行,寻觅落败勇士的魂魄。然而,瑟莫寇斯的悲剧那么凄婉曲折,不过与从前的人类相比,我们已经变得头脑简单多了,尤其是大陆人。此外,那个故事的真实情况其实和歌中所叙述的并不一样。
“你怎么哭了?”她突然问道。
“我在想阿基里斯盾牌上描绘的图案,”我说,“还在想身为一头受过教育的野兽该是怎样可怕的感觉——还有,我没有哭。树叶上的露水滴到我脸上了。”
“我再去煮点咖啡。”
她煮咖啡的当儿,我把杯子洗了。我让她在我离开的时候照管好虚空号。如果我过段时间派人来接她,就把船拖到高处的干船坞里。她答应照我的话去做。
日头越升越高。过了一阵子,老棺材匠阿东尼斯的院子里传出铁锤敲击的声响。仙客来也苏醒了,轻风送来对面田野的花香。头顶上方,一只蜘蛛蝠在高空中滑翔,向大陆飞去。这是个不祥之兆。我恨不得抓起一把36,让武器发出砰然巨响,然后望着蜘蛛蝠应声坠地。但唯一的武器放在虚空号船上,我只好看着它从视野里消失。
“有人说它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地球动物,”她注视着凌空飞过的蜘蛛蝠,对我说道,“是从土卫六引进的,原本关在动物园之类的地方。”
“说的没错。”
“……在三日浩劫中,它们逃了出来,变成了野生蝙蝠。在地球上,它们变得越来越大。在自己的星球上时,它们从来没有长到这么大。”
“有一次我见过一只蜘蛛蝠,两翼展开足足有三十二英尺宽。”我说。
“我舅公给我讲过他在雅典听来的一个故事。”她回忆道,“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杀死了一只蜘蛛蝠。他站在比雷埃夫斯(希腊东南部港市)码头上,一只大蝙蝠突然掠过,抓住他飞上了天。可那人用手拧断了它的脖子,它们一起从将近一百英尺的高空落下海湾。那人居然活了下来。”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回忆说,“当时政府部门还没有发起驱除蜘蛛蝠的战役。那时蜘蛛蝠比现在还多得多,也更加胆大妄为。而现在,它们已经不大在城市里露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叫康斯坦丁。会不会就是你呢?”
“他姓卡拉基欧斯。”
“你就是那个卡拉基欧斯吗?”
“你希望我是的话,就算是吧。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他后来在雅典协助建立了回归主义者激进政治联盟。还有,你的手和他一样,非常强壮。”
“你是回归主义者吗?”
“是的,你呢?”
“我为政府部门工作,我没有政治主张。”
“卡拉基欧斯在很多旅游区制造了爆炸事件。”
“是的。”
“他炸了这么多古迹,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
“其实我不大了解你这个人,对吧?”
“我从不对你隐瞒什么,尽管问吧。我这个人其实很简单——我的出租飞船到了。”
“可我从来没听你对你谈你自己的事。”
“以后会的。”
过了一会儿,飞船飞临科斯岛上空。导向设备追踪到了建在医院墙顶上的导航信标,飞艇开始降落。它嗡嗡作响飞近地面时,我站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这是一架兰德森掠行艇,这艘轻型飞艇的身长二十英尺,飞艇底部平坦,前端呈钝圆形,通体透明,反射着阳光。
“想随身带上什么吗?”
“你知道我想带什么,可惜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飞艇停住了,侧门滑动着拉开。带护目镜的飞行员扭头望向我们。
“我有一种预感,”她说,“这次你会遇上危险。”
“我不这么想,卡桑德拉。”
幸好尘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让亚当那根肋骨重新回到他身上,女人仍然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感谢上帝。
“再见,卡桑德拉。”
“再见,我的圣诞狼人。”
我钻进飞艇,飞艇迅速升空离去。我默默地向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祈祷。在我下方,卡桑德拉想我挥手道别。我们加速向西前进。太阳在我身后射出万道金光。可以提速了,但飞艇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多上。从科斯岛太子港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海水一片灰色,群星黯淡,我的心情也很烦躁,只好注视着海水折射的斑斓星光……
大厅里人头攒动,一轮热带夜晚的满月皎皎生辉。我能同时看到大厅里的人和月亮是因为爱伦?艾米特最终被我引诱到了阳台上,门也敞开着,被磁力固定栓定住,免得无意间关起来。
“你总算又回来了,”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走了快一年了。在锡兰这么多日子,怎么连一张问候身体是否健康的明信片也没寄给我。”
“你生病了?”
“生病的可能总是存在的呀。”
她身材娇小。和所有憎恨阳光的人一样,她掩盖在衣服下的皮肤细腻白皙,让我想起精美的芭比娃娃。只不过她的机械系统不够完美——这个冷艳动人的玩偶喜欢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狠踹他们一脚。她将浓密的橙棕色头发编成一个戈尔迪式的死结(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小亚细亚福利弗里基国王戈尔迪在一辆牛车上打了一个分辨不出头尾的死结,然后把它放在宙斯的神庙里边,而神则预示说,谁能够打开此死结,那么谁就将统治整个亚洲。),用丝巾束在头顶,我总想不明白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我已经不记得那天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总归是某种负荷她当时当地心血来潮癖好的颜色吧。不过,那双眼睛的深处始终是蓝色。那一天,她穿的是一身棕色配绿色的衣服,但比她的身体大了好几号,让她看上去像一株瞧不出什么线条的野草。准时她的裁缝没好好干活,也可能是她又怀孕了,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哦,希望你早点好起来。”我说,“我是说,如果你身体欠佳的话。我没有去锡兰,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中海。”
大厅里响起一阵掌声。幸好我待在外面。歌手刚唱完《得墨忒耳的假面舞会》,歌词是格拉伯用五音步抑扬格诗体(每行有五个韵脚的一种诗)写成的,用以表达对织女星客人的敬意。这首歌唱了两个小时方才结束,难听之极。菲尔这个人“聪明绝顶”——满肚子学问,但头发大半脱落。在他看来,歌词是写得相当不错的。不过,我们之所以让他写这首深奥抽象、冗长的吓人的史诗,是因为当时很难寻觅到一位桂冠诗人,只好将这项本该由罗宾得罗纳特?泰戈尔和克里斯?伊舍伍德那样的诗人去完成的工作交给他。当然,他也和那两个人一样,整日口若悬河地谈论文化启蒙,每天到海滩上做呼吸练习。撇开这些不说,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正派善良的人。
掌声渐渐平息。人们又说起话来,瑟琳斯琴重新发出敲打玻璃似的清脆乐声。
爱伦斜倚在栏杆上。
“听说最近你结婚了。”
“是的,”我说,“而且有点心烦意乱。他们叫我回来做什么?”
“问你老板吧。”
“问过了,他说要我做向导。不过,我想知道问什么是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一直在想,但越想越糊涂。”
“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无所不知。”
“你太高估我了,亲爱的。她长什么样?”
我耸了耸肩。“想美人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也耸了耸肩。“好奇罢了。如果有人问你我像什么,你会怎么说?”
“我不会对别人说你长得像什么。”
“我觉得大受侮辱。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像的,除非我与众不同。”
“正是如此,你的确与众不同。”
“既然这样,去年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你爱热闹,你需要呆在城市。只有在这座港口城市里面,你才会快乐。”
“可是我在这里并不快乐。”
“这个星球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比这里更能让你开心了。”
“我们本来应该试试的。”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凝视着蜿蜒向下的斜坡和斜坡尽头港湾里德灯火。
“知道吗?”隔了一会儿,她说道,“你丑得要命,这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准是这么回事儿。”
我向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肩膀还有几英寸。
“知道吗?”她的声音平平板板,不带丝毫感情,“你是个人形噩梦。”
我垂下手,呵呵地笑了起来,但胸口却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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