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iamtxt小说网m.iamtxt.com
捐赠我们
《涅朵琦卡》 ,第1页
下载涅朵琦卡
上一页 下一页
  一

我记忆中没有我的生父的印象。他死的时候我才两岁。我母亲又嫁了别人。这次再醮给她带来了很多痛苦,尽管她改嫁是出于爱情。我的继父是个乐师。他的命运很不寻常:这是我所认识的人中间最古怪、最奇特的一个。在我童年时代最初的印象中,他留下的痕迹太深刻了,这对我一生都有影响。为了便于理解我要讲的故事,我先在此概述一下他的履历。下面我要讲的一切,都是后来我从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家Б那里知道的,他是我继父年轻时的伙伴和密友。
我的继父姓叶菲莫夫。他出生于一位非常有钱的地主的村庄,继父的父亲是个穷乐师,度过漫长的漂泊生涯之后在这位地主的庄上落了户,受雇加入他的乐队。这位地主生活极其阔绰,平生最爱音乐,而且爱得成瘾。据说,他从来不离开自己的村庄,连莫斯科也不去,可是有一回突然出国到一处矿泉疗养地去了,而且只去几个星期,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听一位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的演奏,因为报上说他要在那个疗养地举行三场音乐会。这位地主拥有一个相当不坏的私人乐队,他几乎把全部收入都花在这上头。我的继父刚进这个乐队时吹单簧管。他在二十二岁那年结识了一个奇怪的人物。在他们那个县份,住着一位富有的伯爵,可是他为了养一个私人戏班子不惜倾家荡产。这位伯爵因为自己的意大利出生的乐队长行为不端而把他辞退了。乐队长的品性确实不好。他被解雇以后,更是潦倒不堪,老是在乡下小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有时索性乞求施舍,全省谁也不愿意给他一个职位。我的继父竟跟这样一个人交了朋友。这种奇怪的交往实在难以解释,因为谁也看不出我继父由于学朋友的样在行为方面有什么变化,甚至起初不准他跟那个意大利人厮混的地主,后来也对他们的友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乐队长突然死了。他是清晨被农民在堤坝旁边的水沟里发现的。经过验尸,确定他死于中风。他的遗物存放在我继父那里,我继父当即出示文件,证明他有充分的权利继承这些遗物,因为死者留下一张亲笔所写的字条,指定叶菲莫夫为自己的遗产继承人。遗产包括一件黑色燕尾服和一把小提琴,燕尾服由死者保存得很仔细,因为他始终抱有觅得一席职位的希望,小提琴看上去却很平常。没有人对这笔遗产提出什么争议。可是过了若干时日,伯爵乐队里的首席小提琴手带着伯爵的信来见地主。伯爵在信上与叶菲莫夫情商,劝他出让意大利人身后留下的那把提琴,因为伯爵很想把它买下来给自己的乐队使用。伯爵愿意出三千卢布,还说已派人去请过叶果尔·叶菲莫夫多次,以便当面了结这笔交易,但他执意不肯。伯爵最后写道,提琴货真,他出的价钱也实足不假,决不会少一个子儿,并认为叶菲莫夫的顽固是一种多疑的表现,生怕在成交时欺他老实和外行,所以伯爵动了气,请地主开导开导叶菲莫夫。
地主立即派人把我继父叫去。
“你为什么不肯出让提琴?”他问道。“你又用不着它。人家出你三千卢布,这是实足的价钱,要是你以为人家会出更高的价钱,可就错了。伯爵不会欺骗你的。”
叶菲莫夫回答说,他自己不想去见伯爵,如果定要他去,那就只能按主人的意志办,提琴他不愿卖给伯爵,如果硬要从他这里把琴抢走,那也只能按主人的意志办。
很明显,他这样的回答触到了地主性格中最敏感的一根弦。事情是这样的:地主一向自豪地说他懂得怎样对待他的乐师,因为他们个个都是真正的艺术家,故所他的乐队不但比伯爵的高明,甚至同京城里的乐队相比也不逊色。
“好!”地主说。“我通知伯爵,说你不愿卖琴就是不愿,因为卖与不卖的权利完全在你,懂吗?不过我要问你。你要提琴干嘛?你的乐器是单簧管,虽则你的单簧管吹得相当蹩脚。把琴让给我吧。我出三千卢布。(谁知道此琴是这样的一件乐器!)”
叶菲莫夫莞尔一笑。
“不,老爷,我不卖给您,”他答道,“当然,您可以……”
“难道我在逼你,难道我在强迫你?!”地主终于沉不住气叫了起来,偏偏事情是当着伯爵的乐师之面发生的,来者据此情景可能推断:地主对他的乐队的全体乐师都不给好看待。“滚开,没良心的东西!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要是没有我,冲你那支吹得这样糟糕的单簧管,你能上哪儿混饭吃?你在我这里有吃有穿,还领薪俸,你过的是上等人的日子,把你当艺术家看待,可你根本不想明白这一点,简直无知无觉。滚开,别待在此地招我生气!”
地主总是把他生气的对象从自己身边赶走,因为对自己不放心,怕他的火爆性子发作。而他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对他的“艺术家”过于严厉的(他管自己的乐师们都叫“艺术家”)。
买卖没有成交,事情似乎到此为止了,不料一个月以后,伯爵的小提琴手忽然大启讼端,他本人出首告发我继父应对意大利人之死负责,说我继父怀着自私的目的把他致于死地,为的是占有价值可观的遗产。伯爵的乐师声称遗嘱是在硬逼软骗之下写出来的,并表示能为这项指控提供人证。伯爵劝之再三,地主也为我的继父说情,但什么也不能动摇告发者的主意。人家把情况摊在他面前:法医对乐队长尸体所作的检验是正确的,硬要告发岂非违背明摆着的事实,也许是因为得不到曾经为他洽购的那件名贵乐器而怀恨在心,想泄私愤。伯爵的乐师一意孤行,还赌神罚咒地说自己是对的,说中风并非酗酒引起,而是中毒造成的,要求复查。乍看起来,他的论点似乎颇有道理。不用说,事情还是闹开了。叶菲莫夫被抓起来关进城里的监狱。这桩官司打起来以后,引起了全省的注意。案件进展很快。结果查明伯爵的乐师犯有诬告罪。判决给了他应得的惩罚,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是对的。最后,他承认自己没有任何证据,他提出的论点是他自己臆造的,但他捏造所有这些事实是根据一种假设、一种猜想行事的。因为直到复查结束,正式确认叶菲莫夫无罪为止,他还坚信不幸的乐队长之死是叶菲莫夫造成的,虽然他也许不用毒药,而是通过某种别的方式把他置于死地。不过,对此人的判决没有来得及执行,因为他突然患脑炎发了疯,接着就死在监狱医院里。
在整个这桩公案的始末,地主的行为是光明磊落的。他为我继父出力,仿佛我继父是他的亲生儿子似的。他曾几次到监狱里去探望我继父,安慰他,给他钱;得悉叶菲莫夫喜欢抽烟,就给他带去最好的雪茄;宣告我继父无罪释放时,他让乐队全体成员大事庆贺。地主把叶菲莫夫这个案子看作是关系到整个乐队的事情,因为他对自己的乐师的品行即使不比他们的才能看得更重,至少也是不相上下。过了整整一年,忽然有消息在省里传开,说是一位著名的法国小提琴家途经省城,打算举行几场音乐会。地主马上开始设法请他来作客。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法国人答应前来。为他的来临已经作好一切准备,还邀请了县里几乎所有的知名人士,不料情况陡起变化。
一天早晨,有人来报告说,叶菲莫夫不知去向。开始到各处去寻找,可是杳无踪影。乐队缺了一支单簧管岂不急死人?在叶菲莫夫失踪三天之后,地主忽然接到法国人写来的信,那位小提琴家在信中傲慢地拒绝了地主的邀请,并且表示(当然是转弯抹角地),今后在跟那些私人拥有乐队的老爷们打交道时要格外谨慎,看到真正的天才处在根本不知其价值的人监督之下实在太杀风景,临了还说,叶菲莫夫的例子足以证实他所言不虚,此人是位真正的艺术家,是他在俄国遇到的最好的小提琴演奏家。
地主读了这封信大为惊愕。他这一气直气得他发昏章第十一。什么?他对叶菲莫夫如此关怀备至,如此厚待有加,而就是这个叶菲莫夫竟昧着良心向一位欧洲的艺术家,向他高度敬重其见解的人如此恶毒地诋毁他!此外,这封信在另一点上也是令人不解的:信中说,叶菲莫夫是个有真正天才的艺术家,他是位小提琴家,可是人们竟不能发现他的才华,强迫他演奏另一乐器。这一切使地主惊讶万分,他当下准备进城去面晤法国人,忽然伯爵派人送来一封便简,请地主立刻到他那里去,并说他了解全部情况,那位路过的演奏家此时在他家里,叶菲莫夫也在,伯爵闻说叶菲莫夫的无耻诽谤后大为震怒,已下令不准他离开,信上最后说,之所以必须请地主前去,还因为叶菲莫夫的指责甚至涉及伯爵本人,兹事体大,必须尽快加以澄清云云。
地主马上赶往伯爵家中,随即同法国人见面,向他介绍了我继父的全部身世,并说他没料想到叶菲莫夫竟有这般了不起的才华,相反,叶菲莫夫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很蹩脚的单簧管手,现在他头一回听说,这个离他而去的乐师竟是位小提琴家。地主还说,叶菲莫夫并不是农奴,他享有完全的自由,如果他确实受到束缚,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他家。法国人感到很奇怪。他们把叶菲莫夫叫来,他简直跟过去判若两人:态度傲慢,答话带着讥笑,并坚持自己向法国人所说的情况属实。这一切使伯爵恼怒到了极点,他当面骂我继父是混蛋、造谣中伤的小人,应该得到最可耻的下场。
“请放心,伯爵大人,敝人跟阁下并非初次相交,对阁下颇有了解,”我的继父说:“多蒙阁下的恩典,在下几乎受到刑事处分。敝人知道,阿列克塞·尼基福雷奇——府上过去的乐师——告发在下是受了何人的嗾使。”
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责难,伯爵肺都快气炸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但此时厅堂里一位有事来见伯爵的官员宣称他不能听任这一切不了了之,说叶菲莫夫这种侮辱性的无礼态度包含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责难,伯爵肺都快气炸了。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但此时厅堂里一位有事来见伯爵的官员宣称他不能听任这一切不了了之,说叶菲莫夫这种侮辱性的无礼态度包含着恶毒的、不公正的指控和污蔑,所以他谨请允许他在伯爵府第里立即逮捕叶菲莫夫。法国人也表示极度的愤慨,说他无法理解这种丧尽天良的负义行为。于是我的继父暴跳如雷地回答,他宁可接受处分、审判,哪怕再来一次刑事侦讯,也强似迄今为止他在地主乐队里过的那种日子,由于他极度贫困,不能更早离开那里;说完,他就跟逮捕他的官员一起走出厅堂。他被锁在宅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说是明天就把他押送进城。
将近午夜时分,拘押我继父的屋子门开了。进来的是地主。他穿着睡袍,趿着便鞋,双手打着一盏点亮的灯笼。看来他睡不着,痛心的焦虑迫使他在这般时分离开床衾。叶果尔也没有睡,他惊讶地望着进来的地主。地主把灯笼放好,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叶果尔,”他对叶菲莫夫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伤我的心?”
叶菲莫夫不答。地主又问了一遍,他的话流露出某种深刻的感情,一种奇怪的忧伤。
“天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伤您的心,老爷!”我继父终于一甩手答道。“想必是鬼迷住了我的心窍!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推动着我这样干!反正我不能在您那儿再待下去,不能再待下去……。魔鬼把我缠住了!”
“叶果尔!”地主又开言道。“回到我那儿去吧,我把一切都忘掉,什么都原谅你。听着:你可以当我的首席乐师,我给你定一份跟旁人不一样的薪金……”
“不,老爷,不,您别说了:我不能在您那儿待下去!我告诉您,魔鬼缠上了我。我要是再待下去,会放火烧掉您的房子,有时候我苦闷得只恨爹娘不该把我生下来!现在我为自己也不能担保,老爷,您还是别管我吧。这都是从那个魔鬼跟我结交后开始的……”
“谁?”地主问。
“就是那个象狗一样咽了气的意大利人,这条狗到处都不受欢迎。”
“这么说,叶果鲁什卡①,是他教你拉琴的喽?”
〖注释〗① 叶果尔的昵称。〖注释结束〗
“是的!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把我引向毁灭。我还是从来没有见到他的好。”
“难道他是个小提琴高手,叶果鲁什卡?”
“不,他自己知道得不多,可是教得挺好。我是自己学会的,他只不过示范而已,——这比正规的办法容易,要是我撒谎,就让我这支胳臂烂掉。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老爷,您问我:‘叶果尔卡②!你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老爷,我一句话也没法回答您,因为我自己不知道要什么。老爷,您还是别管我吧,下次再说。我要对自己干一件惊人的事情,好让我被远远地打发走,事情才能了结!”
〖注释〗② 也是叶果尔的昵称。〖注释结束〗
“叶果尔!”地主在沉默片刻后说:“我不能这样撇下你不管。既然你不愿在我那里干下去,你可以走!你是自由人,我不能强留,但我现在不肯就这样离开你。你用你的琴拉一首曲子给我听听,叶果尔,拉吧!看在上帝份上,拉一首!我不是命令你,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强迫你,我含着眼泪请求你,叶果鲁什卡,看在上帝份上,把你为法国人演奏的曲子也拉给我听听!吐一吐你的心曲!你很固执,我也很固执;要知道我也有自己的脾气,叶果鲁什卡!我心中是有你的,你心中也该像我一样才对。除非你自愿而且乐意地把为法国人演奏的曲子拉给我听,否则我日子没法过。”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