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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朵琦卡》 ,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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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就照办!”叶菲莫夫说。“老爷,我发过誓永远不在您面前演奏,单单不为您演奏,可现在我心上的束缚解除了。我可以为您演奏,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爷,以后您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也听不到我的演奏,哪怕向我许一千卢布的愿也没用。”
于是他拿起琴来,开始奏他自己所作的俄罗斯民歌变奏曲。据Б说,这套变奏曲是他的第一部,也是写得最好的小提琴作品,此后他任何曲子从来都没有演奏得这样好,这样充满灵感。这位地主听音乐本来就没法不动心,这回索性放声痛哭。演奏完毕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三百卢布交给我继父,说:
“现在你走吧,叶果尔。我把你从这里放出去,伯爵那一头由我去对付,不过你听着:往后你可别跟我遇上。你面前的道路宽又广,万一咱俩在路上碰头,对我对你都不好受。好啦,那就分手吧!……等一下!我对你还有一句临别赠言,很简单:别喝酒,要用功,莫骄傲!我是像你的亲生父亲一样对你说话。注意,我重复一下,要用功,别喝酒,一旦你开始借酒浇愁(叫人愁苦的事将来多得很!)——就前功尽弃,非完蛋不可,也许你自己也会像那个意大利人一样在不定什么地方的水沟里咽气。好啦,现在分手吧!……等一等,吻我一下!”
他们相互吻了一下,随后我的继父就被放出去。
他刚获得自由,先是立即在附近一个县城里把三百卢布胡乱花光,同时跟一帮最堕落、最下流的无赖交上朋友,后来一个人落得穷愁潦倒、孤苦无依,不得不加入一个小地方的流动戏班子,在可怜巴巴的乐队里拉第一小提琴,或许是唯一小提琴。这一切跟他原先的设想不大吻合,他本来打算尽快到彼得堡去深造,谋到一个好位子,不折不扣地把自己造就成一个艺术家。但是,小乐队里的生活很不如意。我继父不久就跟江湖戏班子的班主闹翻,并且离开了那里。那时他彻底泄了气,甚至不顾一切走出了深深刺痛他的自尊心的一步。他写了一封信给前面提到的那位地主,向他描述了自己的境况,请他资助。信的语气还相当要面子,但是没有回音。于是他再写一封,措辞上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称地主为自己的恩人,把他尊为真正的艺术鉴赏家,目的还是求他帮助。回音总算来了。地主寄来一百卢布和由他的贴身侍从代笔的寥寥数行复信,叫叶菲莫夫今后再也不要向他提出任何请求。继父得到了这笔钱,当即想动身去彼得堡,可是付账还债以后,只剩下那么一点点钱,彼得堡之行根本无法考虑。他仍旧留在小地方,重新加入一个小地方的乐队,后来在那里又待不下去,如此不断地换来换去,心中念念不忘能快一点去彼得堡,其实却在小地方泡了整整六年。后来,他忽然大起恐慌。他绝望地发现,在不规则的、贫困的生活不断折磨下,他的才华遭到了不知多大的损失,于是在一个早上抛下班主,拿起提琴,几乎靠乞讨走到彼得堡。他在某处的一个顶楼上住下,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Б,彼时Б刚从德国来,也想为自己开辟前程。他们很快就交了朋友,Б直至今天还满怀深情回忆他们相交一场。他俩都是青年,怀抱一样的希望,有着相同的目标。但Б的青春还刚刚开始,他经历的贫困和苦痛尚少,撇开这些不谈,他首先是一个日耳曼人,在奔向目标的道路上能坚持不懈、持之以恒,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并且对于自己能有多大作为几乎早有成竹在胸。可是他的伙伴叶菲莫夫已经有三十岁,他已经疲倦、困乏,整整七年不得不东漂西泊,在小地方的戏班子和地主的私人乐队里混口饭吃,耐心既完全丧失,最初旺盛的精力也消耗殆尽。过去支持着他的只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固定观念——好歹得摆脱窘境,积一笔钱到彼得堡去。但这个观念是模糊的、朦胧的,这是一种不可违拗的内心的召唤,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呼声在叶菲莫夫心中也不象最初那样清晰了,当他来到彼得堡时,几乎已经处于无意识状态,只是按照夙愿和反复思量这次进京的老习惯行事,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在京城里干什么。他的热情近似歇斯底里,带有怄气和阵发的性质,似乎他想用这种热情欺骗自己,借以使自己相信,他身上最初的精力、最初的激情、最初的灵感尚未枯竭。这股不断迸发的劲头给不冷不热、有条有理的Б震动很大,他感到目眩神迷,把我继父当作未来伟大的天才音乐家看待。他不能想象这位伙伴将来的命运会是什么别的样子。但不久Б就睁开眼睛把他看透了。他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阵发的狂热、焦躁的情绪无非是想到自己怀才不遇而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绝望的挣扎,说到底,甚至他的才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多的是盲目和不切实际的自信,浅薄的自负以及不断幻想自己是盖世奇才的白日梦。“但是。”Б如此说,“我对我这位伙伴奇异的天性不能不表示惊讶。我眼看着在病态的强烈欲望与内心的软弱无力之间不断进行凶猛的生死搏斗。这个不幸的人整整七年光靠幻想将来成名聊以自慰,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丢掉了我们这行技艺中最起码的东西,甚至丧失了最基本的业务能力。偏偏在他乱糟糟的想象中无时无刻不在为未来构思气吞山河的宏大计划。他不唯要成为第一流的天才,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小提琴家,他不唯已经把自己当做这样的天才,——他还想成为作曲家,事实上他根本不懂得对位法。但最使我惊讶的是,”Б又说,“这个人尽管绝对无能,尽管在技艺方面知识极其贫乏,然而他对艺术却有非常深刻、非常明晰、可以说是出于本能的理解。他的艺术感和鉴赏力是那样高超,无怪乎会失去自知之明,看不到本能决定他是个深刻的艺术批评家,却把自己当作艺术大师、天才演奏家。有时候他用毫无学术味道的粗言俗语能对我说出极其深刻的道理,使我大惑不解:他从来不看书报,什么也不学,可是这一切他是通过什么方式领悟的呢?我在自修过程中,”Б接着说,“有许多地方得益于他和他的指点。至于我本人,”Б继续说:“我对自己的看法是稳定的。我也热爱本行艺术,虽然从我一开始走上这条道路就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我只能当一名艺术的苦力,但我感到自豪的是没有象一个懒惰的奴隶那样把自己的那点天赋埋没掉,相反把它扩大了一百倍,如果说,现在人们夸奖我演奏时干净利落,惊叹功夫到家,那末,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坚持不懈的努力,归功于有自知之明,宁可把自己看得渺小,永远力戒骄傲,力戒过早的自满,力戒懒惰,因为懒惰是这种自满情绪的必然结果。”
Б也曾尝试向自己最初非常佩服的伙伴进几句忠言,但结果只是白白惹他生气。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疏远了。不久Б注意到,淡漠、苦闷和无聊开始愈来愈频繁地控制叶菲莫夫,而他的热情冲动的次数则愈来愈少,过后出现的是一种阴沉凄凉、灰心丧气的状态。再后来,叶菲莫夫干脆把琴放下,有时一连几个星期不去碰它。这与彻底的堕落已相去不远,很快,这个不幸的人染上了所有的恶习。当初地主告诫他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开始纵酒无度。Б瞧着他无法不感到震惊,他的忠告不起作用,他甚至不敢开口。渐渐地,叶菲莫夫落到恬不知耻的地步:他竟心安理得地花Б的钱过日子,这样做甚至好象有充份权利似的。其时维持生活的钱行将告罄,Б靠教课竭力苦撑,或者受雇在商人、日耳曼人、小官吏家的晚会上演奏,尽管报酬很少,但他们总能给几个钱。叶菲莫夫仿佛根本不愿看到伙伴的难处,对他疾言厉色,有时几个星期不跟他说一句话。一次,Б用极其婉转的语气劝他不要过于轻视那把琴,以免对此乐器完全荒废,不料叶菲莫夫大发脾气,声言他将故意永远不去碰自己的琴,那副架势好象会有人跪下来求他似的。另一次,Б在一个晚会上演奏需要有个搭档,就请叶菲莫夫跟他合作。这一邀请竟使叶菲莫夫暴跳如雷。他怒气冲冲地宣称自己不是街头提琴师,不会象Б那样卑鄙,在完全不能赏识他的功夫和才华的臭商人面前拉琴,贬低崇高的艺术。Б听罢没回答一句话,出门演奏去了,但叶菲莫夫在伙伴走后对这次邀请反复思考,认为这一切无非暗示他在花Б的钱过日子,想让他知道,叫他也试着挣点儿钱。等Б回来以后,叶菲莫夫忽然斥责他行为卑鄙,并表示一分钟也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他确实有两天不知去向,但第三天回来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又继续过原来那种生话。
Б本想结束这种不象话的生活,跟他的伙伴一刀两断,仅仅由于旧的习惯和友谊,加上Б瞧着那个堕落的人心中老大不忍,才没有这样做。后来,他们终于分道扬镳。命运向Б作了微笑:他找到一座强有力的靠山,成功地举行了一场出色的音乐会。那时他已经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他那蒸蒸日上的名气旋即给他带来歌剧院乐队里的一个席位,在那里他很快就取得了完全应该取得的成功。分手的时候,他给了叶菲莫夫一些钱,含着眼泪恳求他回到正路上来。直到现在,Б想起他来还是抑制不住一种特殊的感情。跟叶菲莫夫相交一场是他青年时代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他们曾一起开始向自己的目标进军,彼此曾有过非常热烈的好感,叶菲莫夫的乖张性格和十分显著的缺点本身甚至使Б对他产生更加强烈的感情。Б了解他;他把叶菲莫夫看得透亮,事先就知道过一切将以什么告终。分袂之际,他们互相拥抱,两人都哭了。当时叶菲莫夫流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他是个彻底完蛋的、最最不幸的人,这一点他早知道了,但现在才看清自己的来路。
“我没有才华!”他得出了结论,说时面无人色。
Б大大地为之心动。
“听着,叶果尔·彼得罗维奇,”他对我继父说,“你何苦自暴自弃呢?你的绝望只能毁了你自己,你既没有耐性,又没有勇气。刚才你在灰心丧气的情绪控制下说自己没有才华。不对!你有才华,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你有才华。单凭你对艺术的感受和理解。我就看出这一点。我可以用你的全部生活向你证明这一点。你不是把你过去的经历告诉过我吗?当初你也曾不自觉地陷于同样绝望的境地。那时,你的第一位老师——你曾经对我讲过他很多故事的那个怪人——最先在你身上激发起对艺术的爱,最先觉察到你的才华。当时你也产生了强烈而痛心的感觉,就跟现在一样。但你自己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你在地主家里待不下去,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你的老师死得太早。他撇下你的时候你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志向,主要的是没有使你认清自己。你觉得你需要走另一条更宽广的路,应该向另外的目标进军,可是你不懂得该如何去达到目的,于是在苦闷中痛恨当时你周围的一切;你六年贫困的岁月没有虚度,你在学,在想,在认识自己和自己的能力,现在你对艺术,对自己的使命有了理解。我的朋友,需要耐性和勇气。等待着你的命运要比我的更值得羡慕,你的艺术家气质超过我一百倍,只要上帝把我的耐性的十分之一赐给你就够了。要用功,别喝酒,正像那位好心的地主对你说过的那样,主要的是你得重新起步,从头开始。什么东西使你苦恼?贫困?但贫困能造就艺术家。事业的起点总是和穷字分不开的。现在还没有人把你放在眼里,谁都不愿意认识你;人世间就是这样。你等着,一旦人们知道你有才能,可气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呢。妒忌、卑劣的小心眼儿、特别是种种荒唐的蠢事将比贫穷更加厉害地往你身上压下来。才华需要同情,需要有人了解,可是你只要取得一点点成就,你会看到,包围着你的将是些什么样的面孔。他们会把你靠艰苦的劳动、咬紧牙关、挨饿熬夜练出来的功夫说得一文不值,对你嗤之以鼻。你未来的伙伴们不会鼓励你,安慰你,他们不会向你指出你的真善美,但会幸灾乐祸地挑你的每一处毛病,偏偏把你不好和不对的地方向你指出,表面上冷冰冰地瞧不起你,心底里却像过节一样庆祝你犯的每一个错误(好象有人能不犯错误似的!)。你生性傲慢,往往在不适当的场合逞骄,可能会得罪自尊心很强的小人,那就糟了——你只有一个人,而他们人多;他们会象针刺那样折磨你。甚至我也已经开始有此感受。你得立刻振作精神!你还不算太穷,你的日子能过下去,不要嫌弃粗活,有柴就劈,像我在不足道的生意人晚会上劈柴一样。但你缺乏耐性,你有急躁的毛病,你不够朴实,耍小聪明太多,想得太多,脑筋动得太多,你口头上大言不惭,临到需要拿起琴弓的时候又胆怯了。你自尊心太强,胆量又太小。勇敢一些,耐心等待,学着点儿,如果你不寄望于自己的力量,那就碰碰运气,你身上有激情,有感觉。也许碰运气能达到目的,即使达不到,也不妨碰碰运气,反正不会失去什么,因为奖赏实在太大了。在这个意义上说,老兄,咱们的运气是了不起的大事!”
叶菲莫夫怀着很深的感情听过去的伙伴这番话。但在Б往下说的过程中,叶菲莫夫苍白的脸色逐渐泛红,两腮现出了血色,他的眼睛里燃烧起少有的勇气和希望。不久,这种高尚的勇气转为自负,接着又变成平时那份狂妄,最后,当Б快要结束这番规劝的时候,叶菲莫夫已经心不在焉,听得不耐烦了。不过他还是热烈地和Б握手,向他表示感谢,并且拿出从自暴自弃和灰心丧气迅速跃向极端傲慢狂妄那种老脾气,用过于自信的口气叫他的朋友不必为他的命运操心,说他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未来,他希望不久也能找到一座靠山,举行音乐会,那时便可一下子名利双收。Б耸耸肩膀,但没有给过去的伙伴泼冷水,他们就此分手,虽然分别的时间不长——这是不言而喻的。叶菲莫夫把给他的钱立刻花得精光,又去要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然后是第四次……第十次,最后Б实在忍不住了,便推说不在家。从此叶菲莫夫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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